一转身,已是半个地球
文/胡潇予
缘分这样开始
2003年冬天,我在
英国搬进了一所新的房子。新家是一座house,宽敞舒适,每间分别出租,但有一个single room迟迟无人承租。
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我正在厨房做饭,突然接到一个陌生
女孩的电话,她用很不熟练的英语问道:“你的房子还好吗?”
“什么?”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。
后来,费了很大功夫终于明白,原来她是看了我曾经为上一个公寓张贴的
广告,想来看看房子。我很抱歉地告诉她,我已经搬走了,但恰巧目前的新房子也有一间空着,问她有没有兴趣?那边反应过来后,高兴地连声说好。于是,我把地址发给她,约好见面的时间。
第二天,门铃响了,我跑下楼梯开门,只见站在我面前的是两个
漂亮的
欧洲女孩子,都戴着深色毛线帽子,金发碧眼,身材窈窕,她们一脸灿烂的笑容,很开心地和我打招呼。其中一个女孩讲着我听不懂的西班牙语,依旧笑呵呵。旁边的女孩笑着解释道,她们是西班牙人,那是她的好朋友帕茨瑞西娅,刚到英国不久,英语还不过关。昨天就是她打的电话给我,因为想租我们的house,自己陪她一起来看看。
其实这真是一间很不错的房子,厚厚的驼色地毯几乎是新的,家具很齐全,房东也很nice,只收取150磅/月的租金。于是,两个
快乐的女孩当场决定联系房东租下来。皆大欢喜后,我更是被她们一直挂在脸上单纯明媚的笑容所感染,而我和帕茨瑞西娅“同居”的日子也就这样拉开了帷幕……
和帕茨瑞西娅“同居”的日子
在很长一段时间,大家很是为帕茨瑞西娅的英语担忧。她讲话都是几个单词蹦出来,我们基本上无法正常交流。好在,她脸上永远有那么快乐的笑容。
搬进来的第二天,路过帕茨瑞西娅的房间,我惊讶地发现,她房间的布局完全变了。经过她努力地解释,大家终于明白,她竟然是自己一个人把写字台、衣橱和床,全部挪了位置。我简直不敢相信。要知道,那些家具那么重。大家纷纷告诉她,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忙,尽管开口,不要独自一个人揽过来。她高兴地答应了,不过,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。我们不由感叹:外国女孩子就是独立。
接下来的日子,帕茨瑞西娅每天早出晚归,听说她在找工作。这里打工的机会并不算多,而她的英语又是很大的障碍。然而,帕茨瑞西娅似乎并不介意,面试被拒了也不灰心,每天依旧高高兴兴出门。在这样寒冷的冬日,能够看到一个女孩灿烂的笑脸,毕竟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。
终于,有一天,帕茨瑞西娅告诉我们,她被一家酒店录取了,做housekeeper,负责打扫一层的房间。其实,她在西班牙国内读的是教育,来英国的目的是继续读教育学硕士,然后回马德里当老师。在她取得硕士入学资格之前,她不想一直花家里的钱,所以,虽然工作辛苦,但她特别珍惜。
一日,我们在客厅一边看电视一边讨论的时候,我突然发现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我们已经可以和帕茨瑞西娅比较流畅地交谈了。我指出这一点后,大家也都连连感叹:平时不注意,帕茨瑞西娅的口语就发生了质的飞跃。帕茨瑞西娅自己也很开心,一个劲儿问我们,真的吗?真的吗?高兴得手舞足蹈,哼起歌来。怪不得听人说,好多著名球星的妻子都是西班牙人,因为那个国家有着明媚灿烂的阳光,女孩子的性格也都很阳光,很讨人喜欢。
喜欢上
中国菜
后来,帕茨瑞西娅报了一个语言班,上班时间改成了下午半天,我们在早晨的厨房里时常遇到。
早晨,我睡眼惺忪地在厨房按下面包机的开关时,
美丽的帕茨瑞西娅就会翩然而入。彼此问声“早上好”之后,她开始切猕猴桃,接着打开一小盒酸奶,和着切好的猕猴桃块搅拌在一起,然后冲上一杯咖啡,端到客厅,边看电视新闻边品味早餐。
对于我所做的中国菜,她表现了极大的兴趣。不时好奇地问,这个是什么,那个颜色好漂亮。记得她刚来的时候,第一次参加我们的聚会,捧着小花碗盘腿坐在地毯上,吃得很开心。据说,她以前对中国菜很不了解,在西班牙很少去中餐馆,因为觉得比较油腻,而且搞不清楚里面到底放了什么东西。虽然我们也常常觉得国外的中餐为迎合老外的口味,的确改了不少,但是却容不得她说中国菜不好。
于是,每次做了拿手菜,我都会喊她来一起吃。要知道,作为中国留
学生,我们有义务传播中国博大精深的文化,这里面当然也包括
美食文化啦。经过一段时间的熏陶,帕茨瑞西娅卡开始爱上宫保鸡丁,酸菜鱼,还有拔丝土豆,并且三天两头笑嘻嘻地问我:“Nan,你什么时候做Chinese pizza啊?”Chinese pizza其实是她最喜欢的中国烙饼。我心情好,又有时间的话,就会愉快地答应下来,她也会吃得满口生香,赞叹不停。
如果我们可以更加了解
晚上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,我就和帕茨瑞西娅聊天。这时,她的英语已经不错了,所以彼此交流起来也方便了很多。
她会很好奇地问我们:“为什么这么多中国人戴眼镜啊?”我们不假思索地说:“因为中国孩子爱学习呗。”然后她就会追问:“为什么这么爱学习?”面对她一脸的迷茫和真诚,我们耐心地说:“因为重视教育,也有崇尚文化的传统。”然而,她听后,却突然想出了一个更能说服自己的答案,那就是中国人都是黑
眼睛,黑
眼睛容易近视。面对这样复杂高深的专业问题,我们没有探讨的必要,只是觉得有趣。就好像,对于她不敢吃紫菜,我们也没有劝说的必要一样。
然而,有些问题,却是我们彼此不能“容忍”的。
记得一次,同学来约我去打工。由于我有一篇报告还没有写完,于是打算让她帮我请假,晚去两个小时。这份工作是在宴会上端盘子,一共有几十个服务生,之前只是做准备,四点半打卡,七点钟宴会才正式开始。只不过,我们的工资是按小时pay的,这样一来,我自然要损失10几英镑。
我的同学说:“不用请假了,我把你的卡找出来,帮你打上就是。这么多人,一向没有人管。上次有外国学生不也是这么干的。”
“这样不太好吧……”
“没有关系,别人也这样。”
正当我犹豫的时候,蜷在沙发一角看小说的帕茨瑞西娅抬起头说话了:“这不是‘欺诈’吗?做人要诚实。要是每个人都这样,工作谁来做?再说,就算领班发现不了,你们的心里踏实吗?”接着,她又不容分说地对我的朋友讲:“你帮Nan 请假吧,她自己去了会打卡。这里不欢迎撒谎的人。”
我的朋友表情非常尴尬,很快起身告辞了。
我也非常生气,关上门后,开始了和帕茨瑞西娅的唇枪舌剑。我说:“你一定要说得这样直接吗?人家也是一番好意,何况还是我的客人,对客人要有礼貌。即使拒绝,也要婉拒,给别人留有余地,这样面子上才不会过不去。”
帕茨瑞西娅也不示弱:“面子有这么重要吗?我就不喜欢你们说话拐弯抹角,有什么直接说不行吗?这样的礼貌我看起来觉得虚伪。”
“你竟然说我们虚伪?”
“不真诚就是虚伪!”
于是,我们彼此说服不了对方,干脆赌气各自回到房间,谁也不肯再理谁。
第二天,当我们再次遇到,气氛不由微妙了很多,彼此似笑非笑一下,然后就低头忙自己的事情,再看电视的时候,也没有了之前的讨论会,大家心不在焉地盯着屏幕。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。然而,第三天,正当我琢磨怎么消除尴尬的时候,帕茨瑞西娅突然来敲我的房门,她和没事儿人一样,俏皮地问我:“Nan,我又想吃 Chinese pizza了,咱们什么时候吃一次啊?”我扑哧一声笑了。她也眨眨眼睛。一场尴尬就这样烟消云散。
从此之后,我们尽量“求同存异”,我们的聚会总习惯叫上她,而她的西班牙朋友们来做客,她也总拉上我们一起品尝西班牙的大菜,大家共同的朋友越来越多。
一转身,已是半个地球
2006年
夏天,我回国了。在人潮涌动的北方城市的街头,我常常会想起,电话里有一个女孩子曾经愉快地问我:“你的房子还好吗?”
而我知道,帕茨瑞西娅已经返回了马德里。她喜欢马德里的阳光,喜欢周末和男朋友去看球赛,喜欢继续学习英语,只是,没有了我做的Chinese pizza,她还会不会怀念我们的厨房,怀念那时的日子?很多时候,我却希望当我转过身,依然可以看到英国客厅里播放的《老友记》,依然可以看到我们厨房里的面包机,看到帕茨瑞西娅翩然而入的身影……
然而,我却明白,这一转身,已是半个地球……